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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大分杈

    作者:郝治年  浏览次数:9746  发表于:2014/6/30 12:46  [ ]
树大分杈







一、 引言



==老家的话说:“儿大分家,树大分杈。”子女娶妻生子后,然后跟父母分居过日子,是人世间最自然、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。我家也不例外。父母养育了我们兄弟姊妹五人,三男二女,随着兄长们结婚生子,家里人口日渐增多,自然就要分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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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,老家还是传统的习俗。例如,儿子结婚,仍然会跟父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同吃,同住。跟现在娶亲直接把媳妇娶到新房是完全不同的规矩。我的长兄刚二十岁,就于一九七零年腊月二十四日完婚了。无论现在还是那时,说起来,小伙子二十岁就结婚,真的太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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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可是,各家有各家的打算。父母的盘算是,家里子女多,三个小子就需要盖三栋房子,这对家里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和压力呀。尤其是靠种庄稼过日子,地里的收成也就是够年吃年用。如果要盖房子,需要从长计议!父母都是过日子的好手,什么都打算得早,安排得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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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那个时候,每天都听母亲念叨这样几句嘱咐我们兄弟的话:“一定要创个好威信!有了好威信,才可以说得上媳妇!”“小子不抓紧找媳妇,一过杠子(适婚期),就得打光棍!”“早生孩子早得济,早种庄稼扒籽粒!”那时节,自己才十岁,不太懂得这些事情,唯记得母亲早早就给兄长托媒人揽将(讨、找)媳妇的事情。====

==兄长的早婚,就是父母忙活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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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 儿大分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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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长兄结婚后,侄子、侄女相继出世。原本七口之家,再加上长嫂、侄子、侄女,成了十口之家,确实是大家口了。这样一起住,有五年的时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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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一九七五年底的时候,父母把长兄、长嫂叫到一起,商量分家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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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长兄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,一听父母提起分家的事儿,眼泪哗地流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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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长兄说:合的日子过得好好的,为么个要这么早分家?

==母亲说:该分家了。家口儿太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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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长兄说:合的日子(指儿女与父母同住)还没有住够呢!

==母亲说:没住够也该分了。趁着全家都和顺的时候分家才好。等到闹了不济了再分,就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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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母亲进一步解释说:把你们分出去,我还要为你下边的两个兄弟打算呢!再说,孙子、孙女都帮助抬张大了,当婆婆(奶奶)的也尽到责任了。

==长兄问能不能再等一年半载的?老母亲安慰说:儿大分家,这是世上有的规矩,不丢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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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然后,母亲就说出了计划,希望在来年的麦口前分好家,生产队分的新麦子直接就领到各家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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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自从分家的事情启动后,全家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。十来岁的我,感觉好像天要塌了一样,浑身不自在。好好在一起过的日子,怎么说分就分了呢?分家后会是什么样子呢?==



三、 破家万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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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父亲按照老家的规矩,找好了帮助分家的人(土话叫合局的)。用现今的话说,就是一个“分家委员会”。成员有多人呢,都是本家合档的。我只记得有未出五服的万级爷、世昆大爷、本家的世民叔(他同时也是村里的调解主任)。好像老父亲跟他们多次交流看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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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世世代代的庄户人家,是有金银财宝、还是有多余的土地和房子,值得请人来分家呢?

说来不怕读者笑话。还好,家里比徒立四壁富有一些。有老住处六间,是一九四七年前盖的旧房子;新房子一栋,也是四间,是一九七O年春天父亲带领长兄、二兄盖的。当初盖这栋房子,为的就是给长兄说媳妇用的。别的值钱的东西,真的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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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对了,差点忘记了。东草铺子里还有多个盛粮食的大缸呢,西草铺子还有多个腌菜的坛子呢,门口还有好多把铁锨、大镢、镰刀呢。俗话说的好:穷家值万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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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父母的观念非常清晰。母亲说:“就是一根烧火棍,也要一断三截,三个儿子平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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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老家的风俗,分家的时候,儿子有份儿,女儿不在考虑之中。自然,家里的“万贯家财”就围绕我们兄弟三个来分配了。当时是,长兄务农,我读初中,二兄在军队任职。只有我和长兄在分家的现场,二兄有约束,无法回来参加。这并不妨碍分家活动的进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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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本着公平的原则,父母和分家委员会的长辈们,详细讨论了万贯财产的分配,然后跟我们兄弟三个宣布。看我们有什么意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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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怎样分配的呢?大致内容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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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1、长兄拥有新房一栋,按照当时的行情算,打1000元人民币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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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2、我将来成家后,住六间老住处,跟父母同住。房子按照当时的行情也折成现金价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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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3、二兄在军队任职,无任何房产,只能在金钱上,由两个兄弟给找齐。这样一来,长兄是新房子,将来要扒八百元人民币给他;我住旧房子,折旧后,将来要扒二百元给他。合起来,二兄也会得到一千元人民币。==

==长兄没有提任何意见;二兄在部队里,被父母代表了。至于我,尽管在现场,但能指望一介十六岁的少年有主见?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了还是摇头了,一切都听从父母的安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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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现在看,这个分法并不是很完美的,感觉挺亏待两个兄长的。他们二人出生早,从小就帮助父母挣工分,协助父母养育我们下边三个兄弟姊妹,为家里付出是很多很多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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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立此为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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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没有任何的争论、争吵、争斗,连细微的调整似乎都不曾有过,在寂静无声的状态下,分家的事情就商量好了。到了宴客写分书的阶段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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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是春天的一天,是中午时分。本家的爷爷、大爷、叔叔们围坐在炕桌前,谈论着分家的事情,讨论怎样措辞写分书。母亲在灶间掌勺,大嫂和姐姐帮助母亲打下手,烧火、炒菜。宴席结束了,世民叔郑重其事地写好了分书。虽然是三十六年前的事情,但是,当时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,仿佛就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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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那分书是什么样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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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十六开的单面红纸,世民叔用毛笔,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各项要点。一式三份,给我们兄弟三人分别保存。==

==看,这薄薄的一页分书,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!它把父母苦心经营几十年、一个由血缘牢固连在起来的家庭给分割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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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家分了;

==房子分了;

==兄弟仨分了;

==长兄先分出去了;

==侄子侄女也分出去了;

==亲生的骨肉开始分别过日子了!一切都是转瞬之间。





==客人们走后,老母亲大哭一场,长兄也大哭一场;秋天的时候,我大病一场,在公社和烟台住院三个多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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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老父亲心肠特别硬,说了一句我至今不忘的话:“分居的日子各别的财!家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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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兄弟同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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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世事难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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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随着国家形势的急剧转变,家乡发生了巨大变化。除了长兄还在家里外,其他四个兄弟姊妹们都走出了家门,也都在城里单独过起了日子。而那份经过长辈们反复讨论的分书,后来并没有按时贯彻、落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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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按照分书,原本长兄在二兄成家之时,要找八百元现金给他。哪里知道,不但不需要找这八百块钱,二兄给长兄的回报是百倍、数百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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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按照分书,原本我要找给二兄二百块现金。哪里想的到,不但不需要找二百块,得到二兄的帮助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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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按照分书,原本姊妹是不需要赡养父母的,她们连跟烧火棍也没有得着!可是,姊妹们为伺候父母的付出甚至多过弟兄。但姊妹们从来没有任何的抱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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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按照分书,原本要我照顾老人到终老。可由于离开老家,把父母甩给兄弟姊妹了,是长兄、长嫂、二兄、二嫂以及未参与分配财产的姊妹们在照顾老人;是兄弟姊妹为九十二岁的老父亲送终;也是兄弟姊妹们一直耐心地伺候着九十四岁的老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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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每次回老家,侄子、侄女、外甥都告诉我:叔啊,舅啊,你们兄弟姊妹的关系太少见了!你不知道邻居家为伺候老人都打什么样的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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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尾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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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二0一二年十月回老家探亲,那天给老父亲上坟回来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分家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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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问长兄:咱家的分书你还保存着么?

==长兄笑了: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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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问二兄:你那份分书还保存着吗?

==二兄笑了:我就一直没见这份分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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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仙子有幸,摊上了好爹妈,摊上了好兄弟姊妹!感念父母之恩,感念兄弟间的手足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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